泗洲山上杜鹃开

文/王授室

东说念主间最好意思四月天，当春风轻拂蓉城地面，我总心念：泗洲山的杜鹃，又该漫山红遍了。

身居闹市，窗外是连接车流与林立楼宇，人烟喧嚣，昼夜奔忙。可一闭眼，那座海拔一千四百二十八米的桂阳之巅便明晰露馅——火红的杜鹃沿山峰任意铺展，不是稀疏点缀，而是一坡接一坡、一岭连一岭，像整座大山燃起不灭的火焰，在高冷天空下，燃成一派滚热的江山底色。云海在眼下翻卷奔涌，十六载岁月急忙，那些一步一步踏向山顶的行踪，早已深深刻进时光，也刻进我心底的精神原乡。

一

2009年底，我从桂阳三中转业至欧阳海乡东说念主民政府责任。报到那日，共事遥指朔方天空一抹青黛：“那是泗洲山，桂阳第一岑岭。”远山静卧，云影耽搁，我未始想过，这座千里默的山，会在尔后漫长岁月里，成为我安放身心、淬真金不怕火心性的精神高地。

与泗洲山杜鹃的初遇，是转岗后的第一个春天。

四月下旬，山间春意正浓，老共事相邀上山看花。车行至半山腰，塌方碎石阻断前路，余下征程，唯有徒步丈量。滥觞是松软土路，继而变为嶙峋石径，到自后连旅途也粉饰无踪，只剩前东说念主踩出的踪影，在灌丛间若存若一火。彼时我恰巧丁壮，却攀得气喘如牛、步调千里滞。老共事步调稳健，时时回头等我，笑着交代：“这爬山啊，急不得，越求快，越难行。”

一语点醒迷路东说念主。我收住显示，调匀呼吸，一步一印褂讪前行，身心反倒轻快起来。目下景致不再是费解的汗水与疲困，而是山野轮番舒展的盼望。越往高处，草木愈疏，山风愈劲，空气愈是清冽。岩缝间的杜鹃渐次映入眼帘，弗成片、不蜂涌，一株株并立挺立，枝干虬曲坚强，仿佛从顽石中破土而生，带着与生俱来的倔强。

峻岭杜鹃，迥异于深渊似锦。体态低矮却筋骨远大，枝条诬蔑却根系深扎，在寒风、荒地与高海拔中，与宇宙当然缄默宝石，又彼此周至。直至转过沿途山梁，翻越山峰，整片花海突然撞入眼帘——

莫得园林的小巧雕琢，莫得贩子的刻意谄媚，独一强烈、奔放、劈头盖脸的盛放。从山顶到山腰，从岩缝到草甸，红、粉、白交汇涌动，整座山都在拼尽全力、毫无保留地通达。我立在风中，衣袂猎猎，一时失语，只觉心神被透彻悠扬。

海拔千余米的山巅，土层瘠薄，寒风凛凛，冬日随机大雪封山长达数周，连灌木丛都只可匍匐滋长。可杜鹃偏择此地而生，在最艰苦的地盘上，开出最浓烈的颜色；在最严酷的环境里，活出最隆盛的姿态。老共事递来一瓶山泉，轻声说念：“每年四月，它们都这样开，不论有莫得东说念主看，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。”

仰头饮下，山泉清冽回甘，那甜，似是山野的赠送，又似是这片花海酿出的生命醉态。

二

自此，每年四月，泗洲山便成了我心之所向。

在欧阳海乡责任的岁月里，我宽广次登临此山，或独行，或联合，更常携友东说念主同往。这般壮好意思景致与精神力量，从不肯独赏，总想让更多东说念主看见。而每次带东说念主上山，我必先领他们去往一处场合——欧阳海故园。

通往泗洲山的路上，这座红色地标，是不可跳过的精神启航点。欧阳海，舍身推战马、勇护东说念主民生命财产的大袼褙，新中国建筑后100位感动中国东说念主物之一，他曾言：“若是需要为共产宗旨的理想而罢休，咱们每一个东说念主，都应该也不错作念到脸不变色心不跳。”短短一语，早已铸为桂阳地面永恒的精神丰碑。

2010年暮春，我第一次走进这座朴素的院落。故园始建于1935年，占地约120平方米，原为土墙屋，1961年修缮为二层土木结构楼房，坐东朝西，小青瓦覆顶，质朴无华。堂屋内，袼褙像片高悬，年青战士意见深远而刚毅。教会员诉说着1963年阿谁极冷，那匹惊马，那千钧一发间的纵身一推。我伫立良久，忽然读懂：这座山、这片花、这片地盘上的东说念主，骨子里藏着团结种风骨——于绝境中服从，于危难中担当，于平常中铸就特等。

自后每携友东说念主赶赴，我必请他们先在故园静立片晌，不雅旧物，读行状，感受那份穿越岁月的力量。常有友东说念主不明，赏花与瞻袼褙，何关？我未几言，只让时光与情绪给出谜底。奇妙的是，自故园再踏山路，世东说念主语言渐少，脚步千里稳，意见多了几分慎重与敬畏。待到登顶望见漫山杜鹃，那份千里默便不再是单纯的惊艳，而是被精神力量深深击中的动容。

曾带一位做贸易多年的老同学上山，他在故园容身良久，外出只叹：“二十三岁，何其年青，何其昂然。”那日登顶，他在三角坪静坐许久，下山后便戒烟晨跑，重拾生存热忱。我知，他是在袼褙斯须却灿艳的生命里，照见了我方的浮夸与虚度；又在峻岭杜鹃的倔强通达中，寻回了朝上向善的勇气。

亦有省城作者来访，在留言簿上写下：“从推战马的手，到岩石缝里开出的花，这是团结种力量。”我深合计然。欧阳海于存一火斯须的已然一跃，杜鹃于高寒绝境的标识通达，内容无二——都是生命最燥热的燃烧，都是这片湘南地面，最挺拔的精神海拔。

三

每年四月，泗洲山杜鹃盛放的音讯，随春风传遍四方，从欧阳海境内到桂阳县城，从郴州至相近常宁、耒阳、祁阳，慕名而至的东说念主，肩摩毂击。

花开时节，进山之路车流绵延，私家车攻击至山腰。举家同业者，携幼扶老，慢步攀缘；好友联合者，笑语盈盈，容身留影；独行旅东说念主，背相机而行，眼神里尽是奔赴好意思好的期待。世东说念主从四面八方而来，只为一个心愿：登泗洲之巅，赴三角坪一场花海之约。

三角坪，是山顶最广袤的高地，亦是杜鹃开得最辘集、最炽烈的场合。立于此处，极目眺望，群山如浪奔涌，杜鹃似焰升腾。眼下云海翻卷，头顶晴空万里，lol投注似锦从脚边绵延至天空，通盘世界都被染成和煦而强烈的红。有东说念主说，这里的杜鹃是桂阳“离天最近的花”，此言不虚。千余米的海拔，滤尽尘凡喧嚣，只剩风、云、花与本心，纯正而澄澈。

2011年4月，我在三角坪碰见一户常宁东说念主家，驱车两小时专程而来。男主东说念主递来一杯热茶，笑着说：“每年都来，虽远，值得。你看这花，长在这样高的场合，雨打风吹都不怕，开得这般吵杂，看着心里就褂讪。”

一杯热茶，几句闲话，我忽然昭着：这座山早已不属于我一东说念主，它属于每一个心胸喜欢、愿为好意思好跋涉的东说念主。这些年，在三角坪见过太多身影：骑摩托车翻越山路的郴州后生，满脸尘土却笑脸灿烂；扛提神型诱惑的照相爱好者，蹲守整日只为捕捉光影；退休西宾携本写生，在花丛中静静勾画江山；辽远旅东说念主不知山名，却永远紧记，桂阳群山之巅，有一派杜鹃，年年四月，为东说念主间盛放。

他们奔花而来，亦被花所诊疗。在这片高寒花海中，卸下疲困，抚平慌张，重拾对生存的热忱与敬畏。

四

十六载春秋流转，我已记不清登临泗洲山几许次。

紧记有一年春雨连绵，山路泥泞湿滑，同业者失慎滑倒，满身泥水却畅怀大笑。雨水洗过的杜鹃，鲜亮彻亮，仿佛将一整年的鸠合，都倾洒在这个湿润的春日。也有年山间大雾有余，十米开外难辨东说念主影，咱们凭回顾摸索前行，一阵风过，雾霭散开，一树杜鹃带露而立，红得沁东说念主心脾，那份柳暗花明的惊喜，于今铭记。

曾携省城文友采风，他们见惯天花乱坠，初时不合计意。可当立于三角坪，看杜鹃在云海中若存若一火，看群山层叠向辽远铺展，看苍鹰自谷底盘旋而上，王人千里默动容。有友东说念主跋文：“在泗洲山，方懂果然的高度，从不是海拔数字，而是站在群山之上，看清尘凡参差词语的细小，读懂生命服从的巩固。”

责任窘况、神气烦乱时，我常独自登山。一壶水，几个馒头，一步一步向山顶前行。山不言，花不语，却包容悉数神气。立于花海之中，看云卷云舒，日影西斜，那些俗世琐事，便如眼下霏霏，随风隐没。

年年花开，岁岁不同。雨水丰沛之年，花色鲜润鼓胀；干旱少雨之时，花形瘦小，却红得更炽烈，将全部生命力凝于花瓣。它们妥本日时，却从不缺席花期，这是与山的商定，与四月的承诺，更是生命对时光的服从。

三角坪，这座山最广袤的胸膛，承载了太多东说念主间悲欢。有东说念主在此求婚许诺，有东说念主在此静坐疗伤，有东说念主在此放声大笑，有东说念主在此缄默垂泪。漫山杜鹃，见惯东说念主间起落，却永恒千里默通达，以满坡古道，拥抱每一个抵达的灵魂。

五

2012年，欧阳海乡撤乡为镇。我也离开欧阳海镇东说念主民政府多年，安堵城市，生存方便承诺，可心底永恒牵记那座山。

想念土路硌脚的碎石，山涧清冽的泉水，山顶凛凛的长风；想念那些气喘如牛却满心舒坦的攀缘，那些容身花海的千里默千里念念，那些与友东说念主并肩坐于岩石，看暮色浸染花海的温顺时光。

更想念峻岭杜鹃的风骨：不争不抢，不媚不俗，无东说念主不雅赏亦强烈滋长，无东说念主抵达仍灿烂通达，于高寒处守本心，于荒地中绽青春。也想念三角坪的动静符合：吵杂时东说念主声烦闷，笑语满山；稳固时宇宙豁达，风语花香。这方山巅深渊，因一派花海，成为宽广东说念主心中的诗与辽远。

听闻如今进山说念路愈发平整，游东说念主更胜往昔，本是功德，这般壮景，本应被更多东说念主看见。偶有隐忧，怕喧嚣骚扰山的宁静，怕急忙脚步错过花开的深情。可更始便释然：泗洲山屹立亿万年，杜鹃花开谢千万次，阅尽东说念主间往来，早已宠辱不惊。山不语，花不言，只以亘古不变的服从，看管这片高寒之地，接受每一个精心奔赴的东说念主。

说念路变宽，行程缩小，登山样貌省略改动，可山顶的景观从未改动。果然的抵达，从不是速率与距离，而是站在岩缝杜鹃前，读懂它破石而出的倔强，读懂它于绝境中通达的生命力量。一如欧阳海故园的朴素老屋，于无声处千里东说念主心神：袼褙以身躯推开存一火，杜鹃以根系推开岩石，而每一个跋涉者，都以脚步，推开生存的迷雾，寻回内心的光亮。

六

本年四月，又有友东说念主相问：“授室，泗洲杜鹃开了，何时带咱们同往？”

望向窗外，城市的春天单薄而管制，唯有绿化带里的月季，拼集装点春色。我笑着应下：“选个晴好周末，一同赶赴。先钦慕欧阳海故园，再登泗洲山。”

我知，再次踏上山路，再会岩缝间的杜鹃，再立三角坪看云海翻涌、花浪转动时，定会想起2010年首次登山的我方，想起在欧阳海乡政府的青葱岁月，想起每一位并肩立于山顶的友东说念主。我会带他们在故园静立，凝望那位二十三岁袼褙的面庞，再踏向山顶——从袼褙故园到峻岭花海，本即是一条齐全的精神之路：关乎罢休与通达，一瞬与永恒，更关乎桂阳这片地盘，最深千里、最亮堂的精神根脉。

十六年光阴，弹指一挥间，世事变迁，可有些服从从未改动：每年四月，泗洲杜鹃依旧如火通达，静静等候每一个愿为它跋涉的东说念主。三角坪依旧来迎去送，接受从桂阳、郴州、常宁、耒阳、祁阳，从每一个被花海打动的场合赶来的东说念主们。

在千余米的峻岭之巅，它们以一场高峻的通达，送上这座山全部的古道与温顺。

而我，会一直去。

直至步调难行，也会在心底一次次攀缘，看漫山花开，听山风穿过杜鹃林，如波澜般低唱。那是泗洲山的声息lol投注app，是岁月流淌的声息，更是一个东说念主，对一方山水、一种生命姿态，最朴素、最深长的迷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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